《大唐摸鱼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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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匹布最终没有像那只铜灯一样拖上两日,第二天上午便补齐了,沈知闲在纸上添了“已补”两个字,原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结束,结果秦姑姑顺手又交给她三项暂缺的东西,让她一并记着。
沈知闲盯着那张已经明显不够写的纸看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主动找来一本薄册。青禾在旁边看见,笑道:“你不是说不想做吗?”沈知闲一边把前面几项重新誊进去,一边道:“我是不想做,不是想把它做乱。既然已经落到我头上,至少别让我以后为了找一条东西翻五张纸。”青禾似懂非懂:“所以你还是想做?”沈知闲停笔看她:“我建议你不要这样理解。”
青禾笑着走了。
沈知闲继续低头写,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非常明确的边界:只记暂缺,只负责记清楚什么时候缺、缺什么、什么时候补,不主动扩大范围,不做统计,不做分析,更不能因为现有流程有问题就顺手把整个流程重新设计一遍。
这是她最后的底线。
这几天沈知闲也逐渐适应了宫女的日常。起得早,事情碎,走的路很多,真正需要动脑子的差事其实不算多,大部分时间都在取东西、送东西、传话、等人,再把结果带回来。单独看每一件都不难,甚至比她上辈子在乡镇写材料、填报表、陪检查轻松得多,可所有事情混在一起以后,却有一种非常熟悉的疲惫感,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件事什么时候来。
刚坐下,有人叫;刚准备吃饭,有人让你送东西;以为事情结束,又有人从别处过来,说临时缺人。宫里没有手机,没有工作群,也没有一张明确写着“今日任务”的表,大部分消息都靠两条腿和一张嘴在人与人之间传递。
沈知闲因此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错位感。
上辈子她觉得工作群烦得要死,手机一响就想装没看见;现在真的没有手机了,她才发现一个组织如果完全靠人跑来跑去传消息,也没有轻松到哪里去。
只是烦人的方式变了。
以前是“叮”。
现在是“沈知闲,你过来一下”。
而且后者不能静音。
这天下午,她就连续被叫了四次。先是青禾让她送一盒针线,随后秦姑姑让她去问前日暂缺的东西什么时候补,中间又有人来找识字的宫女帮忙看一份名单,最后武照那边临时要人取东西。等这些事情全部做完,天色已经开始暗了。
沈知闲从另一处院落往回走时心情还算不错,因为按照这几日的规律,这个时候基本不会再有什么新差事。回去吃饭,洗漱,和武照、阿蛮说几句话,然后睡觉,虽然比她理想中的闲散生活忙一点,但总体还能接受。
结果刚走到院门口,青禾便迎面出来:“你回来得正好,秦姑姑找你。”
沈知闲脚步停住。
那一瞬间,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身体先于意识的熟悉感,就像上辈子已经关掉电脑、拎起包走到办公室门口,背后忽然有人来一句:“小沈,等一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,让你过去。”
沈知闲抬头看了看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:“现在?”
青禾莫名其妙:“不然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认命地转身。
秦姑姑正在屋里等她,桌上放着几张刚送来的名单。沈知闲进去行礼以后,对方也没绕弯:“你识字,帮我把这些名字核一遍。”
沈知闲低头看了一眼。
名单不长。
如果没有意外,大概半个时辰就能弄完。
她坐下来,从第一行开始逐项核对,前面都没问题,直到中间出现了一个不一致的名字。
一张写“春桃”。
另一张写“春姚”。
沈知闲看了一会儿:“姑姑,这个人叫什么?”
秦姑姑也不确定:“去问。”
沈知闲心里那点“半个时辰做完”的希望顿时淡了一半。
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改一个字,而是弄清楚这个字到底应该怎么改。
她拿着名单去找送来的人,对方已经走了,只得先问是谁送的,再去找那个人,结果那人又去了别处。沈知闲没有继续满宫乱跑,而是先回去告诉秦姑姑人不在,秦姑姑让她暂且放着,等对方回来再核。
沈知闲刚松一口气,外面便有人进来说,那名宫女已经回来了。
她沉默片刻,只能重新出去。
这一次终于找到人,对方看过名单以后却也愣了半天,说自己记得应该是春桃,但不敢确定,又叫来另一个认识那名宫女的人。第二个人非常肯定地说是春姚,两个人当场争起来,一个说平日大家都叫桃娘,另一个说自己记得她正式名字不是这个。
沈知闲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终于问:“最早登记名字的名册在哪里?”
两个人同时停住。
既然口头叫法不一致,那就别继续争谁记得更准。
找源头。
又绕了一圈以后,原始名册终于找来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“春姚”,桃娘只是平日叫惯了的小名。
沈知闲拿着确认后的结果回来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她在名单上把“春桃”改成“春姚”,想了想,又在旁边很小地注明“桃娘”二字。
秦姑姑看见:“为何还写这个?”
“以后若有人只知道桃娘,至少知道是同一个人。”
秦姑姑点头:“有理。其他有小名的,也照这样标一下。”
沈知闲握着笔沉默了一瞬。
她现在已经逐渐发现,在宫里提出一个有效办法的直接后果,往往就是多一件长期需要做的事。
但这个要求确实合理,她没有反驳,只低头把剩下几张名单重新过了一遍。等所有事情真正做完时,已经比平日吃饭晚了不少。
走出屋子以后,青禾竟然还在外面,手里替她留着一份饭:“快吃,凉了。”
沈知闲愣了一下:“你一直等我?”
“也没有,我刚才还有事。秦姑姑说你没吃,让我给你留着。”
沈知闲接过饭,发现已经不热,却还是比预想中好很多。她原本那点因为临时多干了一通活积起来的怨气突然散了一些。
至少这里还知道给晚干活的人留饭。
比她上辈子某些专班强。
她抱着饭回去时,武照和阿蛮果然还没睡。阿蛮趴在桌边,一看见她便问:“你怎么才回来?”
沈知闲把饭放下:“加班。”
武照已经听她说过这个词,问:“又有人临时找你做事?”
“嗯,核几个名字。”
阿蛮不理解:“几个名字为什么这么久?”
“因为其中一个人有两个名字,两个知道她的人各认一个,最后为了证明她到底叫什么,又去找了原始名册。”
阿蛮想了一会儿:“那一开始直接看名册不就好了?”
沈知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,抬头看她:“阿蛮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的问题很危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说得对。”
武照没忍住笑了。
沈知闲继续低头吃饭。饿过头以后,凉饭也变得很好吃,阿蛮见她确实饿了,还把自己剩下的一小块点心推过去,沈知闲没有客气,直接吃掉。
武照等她吃得差不多才问:“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加班?”
“因为晚上应该休息。”
“可宫里晚上也有人做事。”
“所以我更不喜欢宫里了。”
武照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:“你后悔进来?”
沈知闲摇头:“两回事。我跟您进来是我自己选的,宫里的活烦也是宫里的活烦,不能混在一起。”
武照安静了一会儿,没有继续追问。
沈知闲知道她为什么问。自从进宫以后,武照偶尔会突然确认她是不是后悔跟来,像是担心有一天沈知闲会把宫里所有不舒服的事情都算到自己头上。可对沈知闲而言,这两件事确实没有必然联系,她不喜欢麻烦,也不意味着每一次主动选择都必须保证以后绝不麻烦。
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,靠在椅背上舒服了一点。武照又问:“你不是最喜欢把事情弄清楚吗?今天最后不是也弄清楚了?”
“我喜欢一开始就清楚,不喜欢出了问题以后再花几倍时间弄清楚。那个名字如果一开始按照正式名册写,就不会绕这么一圈。”
“所以你讨厌的不是做事?”
沈知闲想了想:“我还是讨厌做事。”
武照笑了一声。
“但是,”沈知闲继续道,“如果一件事必须做,那就最好一次做好。最烦的是本来一遍能做完,最后因为前面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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